浪漫陸劇帶動新疆旅遊「當地人卻缺席」　哈薩克學者揭土地被掠奪、族人流亡

赴中國新疆地區旅遊，近年蔚為某種熱潮，相關影像不時出現在社群媒體，通常會引來網友對美景的讚歎。然而，曾在當地居住的學者表示，這類旅遊體驗都經過「精心控制」，未來的新疆可能日益成為對外展示的商品，原本世代居住當地的人民，反而可能缺席。

美國《彭博新聞》駐北京記者墨菲（Colum Murphy ）近期第四度造訪新疆，這次他去的是位於北疆阿勒泰地區的禾木。這裡靠近哈薩克邊境，座落在松林密布的群山之間，緊鄰一條湍急河流。

禾木原本是中國最偏遠的村落之一，官方將它宣傳為「東方瑞士」，冬季滑雪、夏季避暑，許多網紅在社群媒體發布青翠草原與山谷薄霧繚繞的照片，加上2024年電視劇《我的阿勒泰》加持，如今一年有數十萬名中國遊客湧入當地。

《我的阿勒泰》改編自作家李娟的同名著作，將當地的山川、駿馬與哈薩克族遊牧傳統，塑造成都市中國人嚮往的世外桃源。根據官方數據，2025年阿勒泰接待遊客超過4600萬人次，較前一年成長15.3%。同期新疆全區接待遊客達3.23億人次，成長8%。

報導指出，這股熱潮反映的不僅是一部電視劇的成功，也突顯中國西部正在經歷的大規模轉型。北京當局大舉投資道路、機場與觀光基礎建設，目的是將新疆緊密納入國家的經濟與文化主流。

新疆是中國最敏感的地區之一。十餘年前，南疆的維吾爾族人與漢族衝突不斷，發生數起暴力恐攻事件，北京當局10年前大舉展開整肅行動。包括美國在內的多個國家與聯合國，都曾指控北京當局在新疆進行大規模監控，並將逾百萬名維族與其他少數民族穆斯林關進「再教育營」，中國則矢口否認任何侵害人權的指控。

位於北疆的阿勒泰以哈薩克族為主，不像維族居多的南疆經歷動盪，不過當地的觀光熱潮仍是一扇窗口，可藉此觀察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加速少數民族與漢族「融合」、藉此強化國族認同的政策。

2025年7月出任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書記的陳小江，上月曾在阿勒泰對一群外國官員闡述他的願景，稱新疆正在「日益開放地走向世界」。

●「處處都有刻意營造的痕跡」

波蘭亞捷隆大學（Jagiellonian University）研究中國論述權力的學者歐布萊恩（David O'Brien）曾在新疆居住三年。他指出，官媒一直在傳達一個訊息：人們應該親自來看看「真實的新疆」，不要輕信西方關於強迫勞動與再教育營的說法。但他認為，這種旅遊體驗其實「經過精心控制」。

他說：「這裡或許風景絕美，但也讓人感覺處處都有刻意營造的痕跡。」

他表示，有些人確實樂於享受這樣的體驗，但這也表示新疆未來可能越來越加強安全治理，也越來越商品化，「真正生活在當地的人反而可能缺席」。

墨菲寫道，北疆的安全管控確實不如南疆逼人，過去他赴新疆採訪時，曾遇到警方盤查，半夜還有人敲飯店房門，顯示當地仍存在針對媒體的監控。這些情況在他這次到訪禾木時並未發生。

然而，禾木當地的安全戒備依然相當森嚴。加油站四周設有柵欄封鎖，駕駛人進站前必須先登記；監視器更是無所不在。阿勒泰市一處紀念品市場被監視器層層覆蓋，一旁還設有緊急報警柱。部分遊客對如此嚴密的監控並不在意，反而表示樂見。

●「民族互嵌」政策蠶食少數民族文化

報導指出，哈薩克族雖未曾發動恐攻，仍無法倖免於北京當局的大規模整肅行動。

學者古麗達娜．沙里木江（Guldana Salimjan）是出生於新疆的哈薩克族人。她撰寫的《我的阿勒泰》劇評直指，對於哈薩克人而言，這部劇集「就像一個戰場」，因為自1949年以來，哈薩克人「在自己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上不斷被殖民的漢人社會淹沒，千年的文明和生活方式也不斷受到生產運動兵團的農業和工業建設團的擠壓」。

她並指出，近來習近平推動的「民族互嵌」政策，強調居住融合、混合就學，以及跨族群遷徙與流動的增加，也進一步削弱了當地哈薩克族的文化與認同。

她指出，由於這部劇集，阿勒泰的旅遊收入劇增，旅館和航班預訂量增加了一倍，許多網友說「這部劇緩解了我精神上的疲憊」，或者「告訴我們其實生活可以慢下來」。然而在她的研究中，她看到很多哈薩克和維吾爾人的土地被改造為生態旅遊勝地、停車場或咖啡店；她也得知有抗議強徵土地的人士被捕、被毆打致殘、被失蹤，被迫流離失所。

她寫道，那些被迫流亡海外的人們無法回國認領財產，也無法與家人和親人團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逐漸變成一個漢族人愛情故事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