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想聊日本】貧老逆襲！降縮生活保護費「活不下去」 挺身捍生存權

日本政府為低收入等200萬民眾提供「生活保護費」，號稱是貧困者的「最後安全網」，但政府2013至2015年調降保護費金額，令許多貧苦無依的「下流老人」陷入困境。一名80歲老婦曾窮到只能吃豆腐果腹，一名84歲老叟病妻過世後沒錢安置骨灰。

全國上千名受助者數年來陸續對中央或地方政府提起訴訟，日本最高法院上月27日宣判政府減額決定違法，「下流老人」與其他受助者成功捍衛自己的權益，不過超過200名原告在審理期間死亡。

低於最低限度的生活　8旬婦晚餐靠豆腐充飢

據《產經新聞》報導，在日本生活窮困的人，可以領取政府提供的「生活保護費」，維持基本的生活與醫療支出，不過，日本政府2013至2015年分階段調降補助的金額，許多原本就已經生活困難的人，面臨更大的挑戰。

居住在大阪市旭區的80歲婦人小寺愛子，現在也是接受補助的公民之一。她因為熱愛唱歌，2000年開了一家卡拉OK咖啡館，客人絡繹不絕，2012年她的長孫出生，過上一段充實溫馨的生活，不過在2013年，小寺確診「自體免疫性肝炎」，後來因為藥物副作用，導致髖關節壞死，連行走都變得困難，最終她不得不中止營業，同年12月開始領取生活保護費。

小寺有4個孫子，她即便在生病後，仍每天努力存下100日圓（約20元台幣），給他們當作零用錢，但隨著政府調降生活保護費的補助金額，連這樣小小的心願也無法實現了。



許多朋友擔心小寺的生活，主動幫她付餐費，卻讓小寺心中充滿愧疚，她開始與朋友保持距離，甚至因為付不出白包的錢，連朋友的喪禮都不敢出席，小寺表示：「那些都是過去很照顧我的人，無法報答他們，讓我感到很痛苦」、「我現在的生活已經低於最低限度，也失去與他人之間的聯繫。」

有時孫子拜託小寺買東西給自己，她卻拿不出錢，孫子問：「奶奶，妳沒有錢嗎？」這樣天真的發問讓她心痛，小寺透露，她買不起聖誕節的蛋糕，孫子入學時也沒辦法送上禮物，「身為奶奶，真的想為他們做點什麼。」

現在小寺每個月靠著年金給付與生活保護費，合計共11萬日圓（約2萬2千元台幣）維生，雖然身纏疾病，但她無法負擔營養均衡的飲食，為了節省餐費，她常常一次準備好幾餐放著，晚餐甚至只吃130日圓（約26元台幣）的豆腐充飢。

翁痛訴撙節到崩潰　亡妻骨灰沒錢安葬

據《每日新聞》報導，生活保護費減額造成的生活困苦案例，在日本各地發生，居住在富山縣富山市的84歲老先生村山和弘，也是生活保護費的補助對象，村山與妻子結婚後，兩人共同經營補習班，然而妻子在40歲時罹患重度糖尿病，多次因低血壓昏倒被送醫治療，只能暫停工作，數年後村山也因為心絞痛問題，無法繼續工作。

生活陷入困境的兩人，開始領取生活保護費，並從原本的公寓搬到公共住宅，過著拮据的生活，村山回憶道：「生活保護費是我們的救命繩索，我們遇上困難後，一度陷入絕望，但這項制度拯救了我們。」

儘管如此，兩人扣掉固定開銷後，每月可用於生活的金額，僅剩10萬日圓（約2萬元台幣），就連洗衣機故障，都沒有錢買新的，只能用手擰乾衣服。情況雪上加霜，日本政府2013年開始調降補助費，平均降幅達6.5%，村山先生每個月領取的金額減少5400日圓（約1千元台幣）。



2015年村山的妻子向日本政府提起訴訟，她在法庭上痛訴：「生活保護費的減額，已經讓我們超越努力的極限了，我們無論怎麼樣節省開支，也感到筋疲力盡，請不要再欺負弱勢了。」

忙於官司訴訟的同時，村山的妻子病情持續惡化，她等於是拚上性命，在法庭上與日本政府搏鬥，不幸的是，她最後仍於2017年3月，因「蛛網膜下腔出血」而過世，村山說：「不能讓她的心願中斷」，接替原告身分，繼續這場訴訟。

據悉，村山因為沒有足夠的費用安葬妻子，因此妻子的骨灰至今仍放在家中，村山感嘆：「一個國家如果無法守護人權，那國家存在的意義是什麼」、「等未來勝訴後，我想告訴妻子好消息。」

號稱「最後的安全網」　日本生活保護費是什麼？

據《每日新聞》報導，日本的生活保護費制度，常被稱為救助生活貧困者的「最後安全網」，日本《憲法》第25條規定「全體國民都享有健康而有文化的最低限度生活權利」，當人民因病痛或身心障礙，導致無法工作，或是在失業後找不到工作，政府依法應提供必要的生活及醫療費用，是相當重要的社會支持制度。

生活保護費的補助項目包括：食物與電費等項目的生活補助、住房補助、義務教育補助、醫療補助、長照補助、生育補助、求職補助、喪葬補助，其中醫療與長照部分提供全額補助，不須自行負擔任何費用，該制度確保受補助者的消費水準，能與低收入戶（所得階層最後10%）維持平衡。

生活保護費的補助金額因地區、家庭組成狀況而有差異，如果是身心障礙者或單親家庭，可以獲得額外補助，舉例來說，如果是住在東京都23區30多歲的夫婦，養育1名3至5歲左右的小孩，每個月可領取15萬3400日圓（約3萬9百元台幣），如果是該區75歲的單身人士，則可以月領7萬1900日圓（約1萬4500元台幣）。



日本厚生勞動省的統計資料顯示，目前全國約有200萬人接受生活保護的援助，今年日本政府編列的生活保護費預算，高達3兆7千億日圓（約7千5百億元台幣），其中4分之3由中央政府負擔，剩下的4分之1由地方政府負擔。

據《日經新聞》報導，生活保護費的支出占比，高達約5成是醫療費，約3成是生活費，約2成是住宅費，另外，領取生活保護費的人當中，超過5成是65歲以上的高齡人士，顯示隨著高齡化問題日漸深化，國家財政也面臨更大負擔。

日本作家藤田孝典2015年出版的暢銷著作《下流老人》，書中寫道「即便現在年收入有400萬日圓（約80萬元台幣），未來也可能需要接受生活保護的補助」，書中使用的「下流」一詞相當直接，引起不少人反彈，但也顯示日本社會高齡者的貧困問題，當時書中引用內閣府的數據，指出日本老年人每4到5人，就有1人處於貧困狀態。

最高法院判減額「違法」　惜2成原告已離世

據《日經新聞》報導，日本政府於2013至2015年分階段調降生活保護費的金額，支應餐費、電費、瓦斯費等項目的生活補助，最大調降幅度達10%，政府省下的開支約670億日圓（約135億元台幣）。

日本政府做出這項決定的理由，是根據2008至2011年的物價下跌率（4.78%）進行計算，得出「通貨緊縮調整」的結論，認為應減少580億日圓（約116億元台幣），另外90億日圓（約18億元台幣）的部分，則是根據「生活保護費領取者」與「未達生活保護程度的低收入戶」之間的差距，進行「失衡調整」。

自從減額實施後，陸續有領取補助者對政府提出訴訟，全國地方法院共計31件官司，部分地方法院判決結束後，當事方又上訴到高等法院，值得注意的是，各法院對減額的看法相當分歧。

在高等法院方面，判決原告敗訴的案例有5件，分別是大阪高等法院（2件）、福岡高等法院（2件）及仙台高等法院（1件），判決原告勝訴的則有7件，分別是東京高等法院（2件）、大阪高等法院（1件）、福岡高等法院（1件）、名古屋高等法院（1件）、札幌高等法院（1件）及廣島高等法院（1件）。



日本最高法院於今年6月27日宣布判決，認定日本政府的減額決定違法，領取補助的國民勝訴，預計全國各地的生活保護費訴訟案件，未來均會遵循最高法院的判斷。最高法院在判決理由中寫道，當時厚生勞動省決定降低補助金額，不僅未經過專門部會的審議，而且該決定的主要理由為「通貨緊縮調整」，法官認為，僅以物價作為單一考量，無法掌握實際的消費狀況，逾越了政府的裁量權範圍，但在「失衡調整」的部分，法官認定具有合理性，並無違背法律。

另外，最高法院認為，國家不需提供賠償，審理的5位法官中，只有審判長宇賀克也1人在反對意見書中寫道，應認定國家有賠償責任。龍谷大學專攻行政法的教授本多滝夫認為，關於國家的政策決定，最高法院認定違法的判決相當罕見，未來政府在決定補助金額的決策過程，應該有更周全的分析與檢討，並以專業知識作為依據。

據《東京新聞》報導，全國提起相關訴訟的原告曾一度高達1027人，其中有232人在訴訟的期間離開人世，如今最高法院的判決，讓許多生活困苦的日本人看見一道曙光，原告與律師組成的倡議團體「生命堡壘訴訟全國行動」，於6月30日拜訪厚生勞動省，要求政府正式道歉，並追加發放過去違法調降的金額，不過政府官員僅回應，將仔細檢視最高法院的判決內容，未給出具體承諾。大部分年事已高的原告們，將在剩餘的生命中，繼續爭取自己的「生存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