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投縣政府要在名間鄉新民村興建焚化爐,當地茶農跟環團展開抗議行動自救。取自名間鄉反焚化爐自救會臉書
南投縣政府計畫在名間鄉新民村興建焚化爐,引發激烈討論,焚化爐攻防牽動的是一個更大的問題:台灣的廢棄物政策究竟該往哪裡?連年增加的垃圾量該如何處理?
南投縣名間鄉焚化爐設址爭議不斷,環評階段遭到許多鄉民、環團抗議,總統賴清德日前提出面對南投長年難解的垃圾山危機,需要仰賴「雞尾酒療法」來解決,南投縣長許淑華卻直言:「不曉得這比喻是什麼意思。」這凸顯的不只是政治立場差異,也揭開台灣垃圾治理長期存在的矛盾與困境。
實際上,「雞尾酒療法」並不是新的概念。我們政府早在20多年前就提出類似的政策方向。只是問題在於,當年的政策承諾,如今仍沒有實現。
名間鄉居民及環團透過各種場合,表達反對興建焚化爐的決心。取自名間鄉反焚化爐自救會臉書
「零廢棄」政策跳票 垃圾量不減反增早在2003年行政院便核定《垃圾處理方案檢討與展望》,信誓旦旦地宣示推動「垃圾零廢棄」。政策核心包括綠色生產、綠色消費、源頭減量與資源回收,目標是讓資源能夠有效循環,逐步達成垃圾全回收與零廢棄。
政府當時設定具體時間表,2011年垃圾總減量目標為40%,2020年達到75%。更重要的是,政策規劃全台垃圾焚化廠應於 2012年開始陸續除役,至2026年全數功成身退。
然而,台灣迄今不但沒有關閉任何一座焚化爐,而是透過延役與升級持續運轉,並且陸續新建焚化設施,復活「一縣市一焚化爐」的政策方向,原本沒有焚化爐的新竹縣、台東縣近幾年都陸續啟用,花蓮也利用「台泥DAKA再生資源中心」焚燒垃圾,全台只有南投、雲林及離島沒有焚化爐運轉。原本沒有焚化爐的新竹縣,新建廠區在去年(2025)底正式運轉。新竹縣政府提供
同時,全台灣垃圾量並沒有明顯下降。根據環境部統計的數據,
2015年以來,台灣一般廢棄物產生量持續增加,平均每人每日垃圾量,也呈現上升趨勢,2015年全國的一般廢棄物量為722.93萬噸,至2025年已增加近400萬噸達到1173.71萬噸,每日人均垃圾也由0.844公斤增長到1.377公斤,成長幅度均高達約63%。這顯示一個事實,零廢棄政策並未真正落實甚至「倒退嚕」。南投縣內的確面對嚴峻的垃圾處理問題,根據環境部統計,南投每日產生約250公噸家戶垃圾與47公噸事業廢棄物,過往一直都仰賴外縣市代燒,但近年外縣市代燒量能下降,一年缺口約2.5萬噸,導致境內堆置在掩埋場的垃圾量,自2016年起累積至2026年初有將近30萬噸。
為何地方首長都愛蓋焚化爐?專家剖析「末端思維」誘惑面對垃圾處理困境,2022年南投縣前任縣長林明溱曾規劃以BOT模式斥資15億元,於竹山鎮建置日處理量360公噸的綠能永續中心,將垃圾製成SRF(固體再生燃料),但因遭遇地方激烈抗爭而喊停。許淑華上任後,拍板決定興建日處理量700噸的焚化廠,後雖縮減為日處理量500噸的規模,仍被質疑南投每日垃圾需求僅約300噸,這多出來的200公噸處理餘裕,引發外界對其是否將大量接收事業廢棄物的疑慮,也成為日後抗爭的導火線之一。
為什麼許多地方首長都選擇興建焚化爐等末端設施處理垃圾問題?看守台灣協會秘書長謝和霖分析「貪圖方便的末端思維」的原因包括:1.規避初期建設成本:地方政府無力或不願編列龐大預算,BOT模式引進民間資金,能大幅減輕縣府財政壓力;2.開放事業廢棄物創造利潤:合約通常允許業者收取利潤較高的「事業廢棄物」以賺取收益;3.換取低廉的民生垃圾處理費:業者從事業廢棄物獲利後,地方政府便能以極低廉的價格(每噸不到1千元)處理一般垃圾,遠低於堆肥或生質能處理的成本。謝和霖說,這導致地方首長容易忽略「源頭減量與資源循環」,不願將預算投入改善收運系統、建置廚餘廠或推廣環保教育等「看不見政績」的前端工作,規避推動垃圾分類、破袋稽查等需要耗費極大溝通成本的吃力工作。
南投縣要在名間鄉新民村興建焚化爐,在環評審查過程爆發多次激烈抗爭,二階環評的範疇界定延續會議也已排定4月1日及2日連續兩天在南投市舉行,地方及環團不滿會議未在名間鄉當地召開且環評程序有爭議,預計會持續抗爭。
選址引爆怒火:茶鄉生計、空污加劇與水源危機南投縣環保局指出,當初焚化爐選址有針對境內5個鄉鎮市擇定6處潛在廠址進行評估,名間鄉新民村的這塊特定農業區因「地形平坦、腹地充足(逾5公頃)、無敏感族群、交通方便(近交流道且不經過村落)、皆為國有地」等條件而雀屏中選。
不過,
預定地為特定農業區,距離全台最大茶葉集散地「松柏嶺」僅2至3公里。茶農擔憂焚化爐落塵(戴奧辛、重金屬)將直接包覆在無法清洗的茶青中,恐毀滅年產值破億的茶產業與上萬人生計。南投焚化爐預定設在茶鄉,引發產業衝擊、空污加劇及水源污染等三大爭議。取自名間鄉反焚化爐自救會臉書
另一個讓居民擔心的是空污問題。彰化縣環境保護聯盟副理事長、南投女兒張淑芬指出,南投沒有重工業,但因為位於背風面,風速緩慢,空氣污染擴散不易,長久以來承受外縣市台中、雲林等工業區的污染,被環境部列為第三級空品區。縣府應該跟其他縣市協調,合作處理廢棄物問題,而不是選擇在境內興建一座焚化廠,讓原本的空污災情更加嚴重。
此外,
焚化爐設置也引發跨縣市居民抗議,因為該廠址緊鄰名間與彰化二水交界,靠近彰化兩萬公頃農田的命脈「八堡圳」取水口,彰化在地居民擔憂落塵與污水將直接污染農業水源。名間鄉長陳翰立指出,南投近年人口下降,垃圾量卻不減反增,縣府應優先推動垃圾減量及資源回收。
彰化強制鐵腕決心 「破袋稽查」的減量奇蹟在賴清德拋出「垃圾處理用雞尾酒療法」後,過去曾表態支持南投縣政府蓋焚化廠的環境部長彭啟明,在參加「回到未來─想像力驅動綠色轉型」特展開幕式接受媒體訪問時也強調,應在新建焚化爐同時或之前,多做源頭減量工作,如做好垃圾分類等,鼓勵民眾垃圾減量,甚至資源再利用等,將整體垃圾量降低,以南投鄰近的彰化縣做比較,就會發現「台灣缺的不是焚化爐,缺的是源頭減量的決心」。
環境部的統計,2022年彰化人均垃圾量1.410公斤,高於南投的1.250公斤,但是2024年,彰化已成功壓低至1.333公斤,南投卻一路飆升至1.338公斤,兩縣市呈現「死亡交叉」,彰化不僅是一般垃圾量兩年內大減4萬多噸,也帶動整體回收率逼近60%,2024年的廚餘回收量也出現顯著成長,從前一年的1.3萬噸躍升至近1.8萬噸;反觀南投的垃圾量卻不減反增,回收率也無法提升。
彰化縣的「逆轉勝」並非偶然。2024年7月起,彰化縣環保局頂住強大的民意壓力,強制推行垃圾破袋檢查,因為很多垃圾其實是未分類的回收資源物。一旦垃圾車要進焚化爐時抽查,發現一袋垃圾含有過量回收物或廚餘,是整台垃圾車直接退運,隨後又於多個鄉鎮市推廣「可透視垃圾袋」,藉此落實檢查,這項被彰化縣環保局長江培根比喻「要真的痛,才會減量」的鐵腕政策,實施滿周年便讓一般垃圾降幅達到16%。彰化縣嚴格實施破袋稽查,並推廣「可透視垃圾袋」以落實分類。彰化縣環保局提供
彰化縣另一驕傲是「全台回收王」—田尾鄉。在鄉公所秘書兼清潔隊長胡黎娜的帶領下,田尾鄉創下連續23年焚化爐落地抽查「垃圾零退運」的驚人紀錄,2023年每日人均垃圾量僅0.32公斤,不僅是遠低於全縣平均,更只有全國平均的1.373的不到四分之一。
田尾鄉的成功秘訣在於「超前部署」與「極致分類」。不僅設立破袋宣導小組, 走在垃圾車最前端,現場打開民眾垃圾袋檢查並親自教導分類,甚至採取極致的細分類,從行李箱拆解到塑膠水管、巧拼地墊,無所不回收。
田尾鄉公所在平時舉辦的各種活動,就非常重視資源回收分類。田尾鄉清潔隊提供
田尾鄉「可以再利用,為什麼要花錢處理?」的理念,不僅讓大多數垃圾量在鄉內就幾乎分類資源回收,降低運輸與末端處理壓力,每年高達3、4百萬元的資源回收變賣所得,更實質回饋到清潔隊員的獎金中,創造雙贏。
真正的雞尾酒療法:源頭減量才是邁向永續的唯一解方謝和霖認為,所謂垃圾處理的雞尾酒療法,必須是整個廢棄物處理政策的轉型。在中央部分,他呼籲資源重分配,導正公務體系「零廢棄」發展方向,提撥充足預算補助地方建置廚餘及資源回收設施,而非將資源傾注於末端焚化爐。
此外,落實EPR(生產者延伸責任),並針對無經濟價值的回收物(如平板塑膠),提高生產者回收清除費率,以補貼末端回收商,同時導入塑膠信用機制,研擬推動類似碳權的「Plastic Credit」,要求企業購買額度以挹注國家回收體系。另強化源頭法規,強制觀光景點與機關學校全面使用可重複清洗之餐具,阻斷一次性垃圾產生。
謝和霖呼籲地方也應翻轉預算思維,「彰化經驗」應推廣到全國,戒除對終端處理的依賴,將預算與人力實質投入前端的分類稽查與減量教育。建立密集社區資源回收站、智慧回收點,輔以教育與宣導,讓分類變得更簡單。同時也應積極盤點在地資源,推動分散或集中式的廚餘處理廠,降低跨縣市運送成本。並且嚴格執法,徹底落實破袋稽查,針對未分類者確實拒收或開罰,建立民眾負責任的丟棄習慣。南投名間鄉的焚化爐爭議,不僅僅是一個廠址的選擇問題,也是台灣環境治理的一面照妖鏡。蓋一座焚化爐只是換來短暫的「政治解脫」,但唯有誠實面對源頭減量,才是邁向永續的唯一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