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析】京都少女之死　如何擊沉沖繩親中知事的連任美夢

沖繩縣知事選舉在上週日（13日）落幕，已經當了8年、尋求再連任4年的親中反美反東京知事玉城丹尼遭遇慘敗，對手古謝玄太得票率超過他20個百分點，是全面的輾壓。

一個讓玉城丹尼兵敗如山倒的因素，日本主流媒體先前多半不提，但是日本民眾心知肚明，那就是今年3月沖繩邊野古抗議船翻船事件中，犧牲掉一名年僅17歲的京都少女武石知華。

武石知華今天（16日）罹難滿六個月，對於這次把學生當意識形態抗議活動犧牲品的悲劇，全面追究行動才正剛剛開始。

3月16日上午，當時是京都同志社國際高中（同志社大學附屬機構）二年級學生的武石知華，參加學校安排的校外教學旅行，在沖繩邊野古登上抗議組織的簡陋船隻「平和丸」（和平丸號）。

這是一趟所謂的「和平教育」校外教學內容，包括武石知華在內，18名學生被安排去「體驗」反對美軍普天間基地遷移到邊野古的抗議組織行動。除了武石知華共10名學生搭乘的平和丸，另外還有她的8名同學拉上另一艘抗議船「不屈」。

這些學生在危險的防波堤登船，而不是正常的港口碼頭，因為「平和丸」與「不屈」根本沒有碼頭許可，也是非法載客。防波堤很高，下有堅硬的岩石，如果有人登船時失足，將會受到嚴重的傷害

「平和丸」與「不屈」無視當天海上保安廳已經發出的大浪警報，帶著孩子們出海，並且靠近經常出現突發大浪的極淺珊瑚礁水域。果不其然，不屈號被浪打翻，船長金井創溺死；平和丸驅船前往救援，結果自己也翻船，武石知華被壓在船下超過一小時，被救出時已無生命跡象。

毫無悔意的大人們

用毫無防護裝置，長度僅六到七公尺的兩條小船，帶著18名高中學生非法載客出海，已經夠令人側目。而更令人側目的是，營運這兩條船的邊野古抗議組織「反對直升機基地協議會」（ヘリ基地反対協議会）之後採取的態度。

該組織當夜緊急召開說明會，把責任全推給死掉的船長，說當天是否出海是由船長進行判斷。該組織還聲稱，兩艘抗議船之沒有進行載客登記，是因為這個活動是「無償」活動，所以不需要申請載客許可。結果次日，同志社國際高中就坦承，與抗議組織的長期合作始終都會支付「使用費」，當天就向2名船長與1名船上成員支付各5000日圓、共1.5萬日圓的使用費。反對直升機基地協議會辯稱這是「捐款」而非「收費載客」。

而到事故發生整整兩週後的4月2日，反對直升機基地協議會才毫不情願地舉行記者會，發布道歉聲明。會中，組織一名成員始終抱胸睥睨，好像這件事根本沒有他們的關係。

武石知華的家長在4月1日於網路發文說，身為家長，他根本不知道學校會把武石知華會被送上這麼簡陋的抗議船。他有在新聞看到翻覆船隻的簡陋程度，因此當聽到知華已經心肺停止時，完全不敢相信，「學生不可能搭這種船，被送往醫院且心肺停止的一定是搞錯人了。」

反對直升機基地協議會的主要構成人物，包括日本共產黨員、左傾的基督教教團等，平和丸的船長就是日共黨員。而被媒體追問這一消息時，日共委員長田村智子惱火表示，有必要對「兩位」罹難者都致哀，但目前去討論船長黨籍為何，沒有意義。

而把武石知華送上死亡之旅的同志社國際高中，事前並未向家長說明邊野古「和平教育」的內容，甚至帶隊老師自己都不搭上這兩條簡陋的抗議船。同志社國際高中校長西田喜久夫面對逼問時坦承，帶團老師根本沒有進行事前現場勘查，學生上船沒有保險，整起活動安排完全基於對船長金井創的個人信任。

同志社國際高中不斷推拖，一再聲稱要在完整調查事件原因之後再做處置。直到日本政府強制派任的第三方調查團在7月底提出嚴厲的調查報告後，校長西田喜久夫才在8月31日遭到解任。同志社國際高中還表示對其他人的究責要拖到日後「繼續檢討」。

玉城丹尼的同志們

這些和玉城丹尼有何關係？因為反對邊野古基地、反美軍基地抗議行動就是玉城丹尼過去兩度勝選的政治主軸。玉城丹尼出任知事後，他甚至在沖繩縣政府內設置一個編制多達9人、專門幫邊野古抗議組織應對法律問題、進行公開發言、「闢謠」等行為的「邊野古課」。這是一個花公帑的縣府常設機構，估計每年花費1億日圓（約2050萬台幣）。

玉城丹尼對邊野古事件，一開始幾乎是用「默殺」的方式來忽略。他直到事件發生超過一個月後，才在4月21日於事故地點數公里外的海岸進行獻花默哀儀式。他甚至自己都不踏上讓孩子們上船的防波堤。

對邊野古抗議組織在此事件中的責任，玉城丹尼領導下的縣府可說是無作為。畢竟，玉城丹尼所代表的「全沖繩」政團，完全就是以反美軍基地的企業、社會團體、抗議組織為核心組成的政團。他對「自己人」能有什麼作為？

反對直升機基地協議會的共同代表浦島悅子，6月16日進行獻花儀式時也透露，事發已經三個月，反對直升機基地協議會仍未向武石知華的家屬直接面對面謝罪。

包括《沖繩時報》（Okinawa Times）、《琉球新報》在內的沖繩主要媒體，長期都被視為親近玉城丹尼「全沖繩」派系的媒體。《沖繩時報》甚至在5月1日刊出讀者投書，聲稱「彷彿能聽到來自天國的兩人的聲音說著：『請不要屈服於誹謗中傷，繼續堅持抗議行動吧』」，把武石知華當成堅定支持反邊野古基地抗議行動的「犧牲者」。

武石知華的姊姊次日就發文質問：「知華決不是為了支持誰的主張而去沖繩的」，「應該負責的組織以及其同夥，竟然把知華講得彷彿是她們的同伴，完全無法接受」。

武石知華的父母看到追究責任調查的牛步化，看到這些發展，開始擔憂這件事很可能就被草草以「嫌犯」金井創船長已死結案。7月29日，父母召開記者會，宣布已在7月13日，對同志社國際高中以及反對直升機基地協議會提出刑事控告。被告包括同志社國際高等學校的校長、年級主任、帶隊教師，以及反對直升機基地協議會的相關人士共11人，罪名是業務過失致死罪等。

目前，武石知華的父母也正與律師商議，可能另外再提出民事求償告訴。

不能言說的暗流

沖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為日本軍國主義付出極為慘烈的代價。1945年持續進行超過兩個月的沖繩島戰役，島上約50萬居民，有逾10萬人死亡或失蹤。

而且，許多當年死難的沖繩平民，是在日軍拿刺刀、步槍監視下，以手榴彈等武器，被迫進行「萬歲自殺」；還有沖繩居民在日軍的驅使下集體跳崖自殺。

沖繩在戰後長期被美軍佔領，1972年才交還給日本，但依舊承擔了絕大多數的駐日美軍負擔。駐日美軍基地至今有70%的總面積都集中在沖繩。美軍任務造成的滋擾，失控美軍的犯罪行為，美軍墜機的傷害，不成比例地由沖繩人承擔。

這些都是客觀的歷史事實與現實，不能用所謂「自虐史觀」之稱輕輕帶過。

但也因為這個背景，在沖繩，「和平教育」與「反戰教育」，乃至於反美軍基地行動，都變成不太能公開討論、無法檢討的禁忌。也是在這個背景下，玉城丹尼與其前任翁長雄志能夠長期在沖繩執政12年。玉城丹尼自己就是原本沖繩縣知事選舉得票數最高紀錄的創造人，2018年拿到39.7萬票，這一次才被古謝玄太的42.3萬票超越。

沖繩的「和平教育」一些行為已經被指責過度激進，甚至是不顧學生安全。沖繩在地電台主持人手登根安則在9月初出版《邊野古海岸抗議船翻覆事故與沖繩「和平運動」的陰暗面》，他寫說，邊野古的反對運動一開始主要是來自日本本島的工人或成年人組織來參觀。結果15年前有教職員組織來參觀後「大受感動」，馬上開始大舉安排把邊野古行程納入學生修學旅行。

手登根安則表示，一開始，這樣的修學旅行行程僅是由金井創這些人向學生口述歷史，之後卻愈來愈極端。他們安排學生跑到美軍基地的帶刺鐵絲網張貼抗議標語，不顧是否可能遭美軍警告攻擊。這些鐵絲網也會讓人受傷，但教員驅使學生上前赤手碰觸鐵絲網。

光是口頭說明邊野古抗議不夠「刺激」，所以就安排學生搭上簡陋的抗議船，親自去抗議現場水域「衝場」。

而在沖繩南風原町，還有安排所謂的「死屍屎尿臭味體驗」。這是帶著來自日本各地的學生孩子們，前往位於當地的戰壕醫院遺跡，解說當年有許多人在屎尿屍臭的環境中痛苦喪生，然後徵求學生志願體驗，去聞化學特製的「仿製臭味」。臭味極為強烈，普通人一聞就反胃，但這樣的「體驗」被沖繩當地視為理所當然。

古謝玄太3月23日正式宣布出馬競選沖繩縣知事，其競選團隊為了尊重武石知華與她的家人感受，決定完全不提邊野古翻船事件，不希望這一悲劇「政治化」。玉城丹尼自己則更是不在選戰中提及邊野古沉船事故。兩邊陣營對此事件都保持沉默。

所以，在這場選戰中，明面上討論的邊野古，都只會是「邊野古基地」遷移問題，而不是「邊野古（翻船）事件」。

武田知華的雙親在選舉結束後發文，表達內心的複雜感受。一方面，他們很欣慰女兒的悲劇沒有變成選舉口水；另一方面，他們也感到邊野古基地似乎也變成政治上次要的問題，那武石知華是為了什麼要被送去看這個基地，失去性命呢？

他們寫說：「這樣想或許有些像是在無理指責。如果各位是出於對我們的體諒而有意淡化這個問題，那麼我又覺得，自己似乎正在忽視各位的心意。」

暗流匯聚成魚雷

但是，武石知華雙親的發文很快就受到表示自己為沖繩縣民的人回應。有人說，他的祖母原本是玉城丹尼的忠誠粉絲，但是就是因為邊野古翻船事件，使她徹底改變看法。還有人說，就她個人而言，武石知華的事情絕對是這次選舉的投票考量，她也在投票所感到這次出來投票的年輕人變得很多。

非常多的網友都說絕對不會讓邊野古事件就這樣「風化」，也就是隨時間淡去。也有人回應說，表面上沒有談，但是毫無疑問，非常多的人是心懷這次的事件，走向投票所的。

這樣的說法並非僅是零落的個人意見。日本放送協會（NHK）在出口民調中，有問到這次去投票的選民，是否把邊野古翻船事件做為投票選擇的考量因素。回答「非常考慮」的人有24%，絕大多數都投給古謝玄太；回答「有一定程度考慮」的也佔37%，其中逾半投給古謝玄太。

あら、NHKの出口調査には辺野古事故の投票判断を聞いていたのね。てっきり無視するかと思ったので意外。昨日の当確後の記者会見も古謝さんに「辺野古」絡みで飛んだ質問は、「事故」は全くなくて「基地」ばかりだったので。 pic.twitter.com/jV5206h0t8

— 新田 哲史 (@TetsuNitta) September 13, 2026

也就是說，超過六成的沖繩選民的確在選舉抉擇中關注這個問題，關注這個問題的人，多半也投票反對玉城丹尼。

玉城丹尼陣營在13日夜間獲知選舉大敗後，很快就把矛頭指向是社群網站（SNS）的各種造謠，說日本執政當局「縱容」這些造謠抹黑，才讓他敗選，不排除進行大規模提告。

共同社報導說，針對玉城丹尼的社群網站誹謗中傷，是在3月邊野古翻船事件後開始噴發，其中包括用AI生成的影片，顯示玉城丹尼被卡車輾過。

那麼，這樣的「造謠誹謗」是選舉的資訊操弄，還是反映了對武石知華死亡的憤怒呢？

只是為了自己的政治信念，把毫不知情的高中女學生，在不安全的防波堤，送上不安全的非法船隻，在不安全的水域魯莽行動而導致女孩死亡。這樣的行為，與拿著刺刀要沖繩平民拉開手榴彈保險栓自殺的日本軍人，差異有多遠？

一個17歲女孩之死，就這樣從這場選戰中明面不提的暗流，匯聚成一枚魚雷，直接擊沉了「全沖繩」企圖靠反美軍基地永久執政的企圖。

古謝玄太週一（14日）已經宣布，他上任要辦的第一件事，就是廢除「邊野古課」。這枚魚雷擊沉了玉城丹尼王朝體制，而魚雷追索的真相與正義之旅，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