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翁曉玲問題不在法學，而在「人與禽獸幾希」

39年前資深立委楊寶琳一句名言宣告著萬年國會即將走向終點；2024年不分區立委翁曉玲另一句名言預示著立法院進入一段野蠻黑暗期；至今還在被蹂躪著。

解嚴前夕的1987年4月，萬年國會還未全面改選。當時立法院一個委員會進行改選，一位國民黨資深女立委楊寶琳，到各座位收集同黨籍不方便行動的立委們的選票，好心要代他們投票。不料被民進黨籍新科立委、「超級戰艦」朱高正喝止，一群民進黨立委團團圍住楊寶琳，大聲斥責她違規作弊；楊寶琳辯稱，二、三十年來立法院內選舉每次都是「集體投票」。楊寶琳年輕時可是婦運先鋒，對日抗戰時曾領導三萬多名山東婦女組成自衛隊擔任救護、情報工作。當時這位76歲的山東大姐個子高、嗓門大，她不甘心地大喊著：「以前可以，現在為什麼不可以！」

楊寶琳「以前可以，現在為什麼不可以」　宣告一個時代結束

楊寶琳這一聲「以前可以，現在為什麼不可以！」彷彿在宣告著一個時代即將結束，一個藉由動員戡亂與戒嚴體制閹割憲法、黨國菁英踐踏法理恣意而為的時代將結束──雖然萬年國會還繼續苟延殘喘了幾年，但近40年未改選的國會真的已經不行了，楊寶琳有如百足之蟲做出垂死前最後吶喊。這也是楊寶琳一生在台灣民主發展的路途上留下讓人印象最深刻的一聲吶喊。



2024年3月，在當時黨主席朱立倫厚愛下，排名高居國民黨不分區名單第四的翁曉玲新科初登板質詢。面對當時閣揆陳建仁，翁曉玲不只多次打斷陳建仁發言，不讓他發言還反控對方「反質詢」，並且要閣揆認清「質詢是上對下」。當陳建仁反問：「質詢是上對下嗎？」這位公法學者理直氣壯地說：「難道不是上對下？是行政院向立法院負責，還是立法院要向行政院負責？」

自認高人一等　訪中時卻很順從

不論是主張三權分立還是擁護五權憲法，都該知道行政權與立法權是憲政分立、相互制衡，而不是上下隸屬關係。她事後還辯稱，憲法上立委質詢官員是立委問、行院答的「上下質詢」，而非雙方「平等辯論」。換言之，在翁曉玲認知中，她掌握質詢權就高人一等，對方回答、解釋不符其意就是在「反質詢」、在「辯論」。這不只是因為掌握質詢權而高人一等，更重要的是，在她的認知中她就是比別人都高一等──例外是，就像她隨傅崐萁訪問中國時，在中國高官以及五星旗前，她會乖乖順從。



因為翁曉玲這種心態，同年6月在司法及法制委員會審查《警察人員人事條例》，和民進黨同僚發生爭執時，她竟然說出：「我就是比你們大！怎麼樣！」「你們就是沒有知識！」這已經無關法學知識，而是心理認知問題──她就是自以為高人一等、比閣揆高一等、比立院同儕也高一等，大概只有在她極力捍衛的、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旗歌「起立、致意」的「表意自由」面前，禮貌與敬意才突然變得重要。

輾壓庇護工場　缺乏對人的基本尊重與關懷

正是這種高人一等的心態讓翁曉玲這兩年多來在立法院不顧法理、不顧人性，恣意妄為。楊寶琳39年前預告著威權黨國無法無天的時代將結束，翁曉玲現身國會則宣告著台灣立法院進入一個無法無天、暗無天日的時代。



大概除了北京天朝高官外，這位吃台灣政府俸祿的翁立委不僅目中無人，還自我感覺特別好。去年立法院審查總統府預算解凍案，總統府表示相關業務費遭凍結會影響廚師費用與維安人員供餐，翁曉玲反駁，伙食費本身沒有被刪凍，即使沒預算聘廚師，「還是可以對外買水餃、買便當、買麥當勞吧！」她也許不知道，為確保國家元首食品安全與維持特勤防衛戰力，特勤單位準備隨扈飲食也是有一套安全規範的，不是隨便叫Uber Eats、FoodPanda送到官邸就沒事。即使不細究法令，就算只是做為一個台灣公民，如果翁曉玲對國家元首職務、對特勤人員的工作保有一份基本尊重，就不該用那麼輕蔑的言語說出，阿兵哥沒飯吃，可以買水餃、便當、麥當勞，「不會讓阿兵哥餓到肚子嘛，對不對？」

這種對人的輕蔑與不尊重，終於在庇護工場月餅採購預算上踢到鐵板、引爆眾怒。不少媒體同業已精湛分析、痛陳翁曉玲在「國會改革法案」、《憲法訴訟法》修法過程中的表現，自曝多少法學知識的缺漏、又如何惡意要毀憲亂國。至於她主張刪國務機要費，先不論是否刻意企圖讓總統府當機無法運作，她輾壓庇護工場的輕蔑態度之所以惹怒眾生，並非因為藍綠，不是因為統獨，也與任何法律見解無關，而是因為她完全沒有一種基本對人的尊重與關懷，一種同理心，一種中華文化儒家教化最愛說的：「人與禽獸幾希！」

民主化近40年　國會仍擺脫不了權力傲慢

楊寶琳代表著「以前可以，為什麼現在不可以」的舊威權；翁曉玲則代表「只要我有權，沒什麼不可以」的新權力傲慢。近40年來，台灣經歷了解嚴、民主化，也修補了許多民主憲政的漏洞；沒想到一個楊寶琳、一個翁曉玲前後呼應，成了不同時代台灣國會的笑柄與恥辱。更令人感慨的是，走過近40年的民主化，台灣國會至今仍擺脫不了這種權力傲慢的蹂躪。

翁曉玲是清華大學教授，這可不是一所野雞大學，校長還差一點當上美國夏威夷首屈一指的大學分校校長！學校自當有一套聘任教師的嚴格標準，基於尊重大學自治，做為外人也不能說三道四。但是任何一個公民、一個台灣人，都有資格大聲對翁曉玲提出這個質疑：「人與禽獸幾希！」

＊本文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