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這類的中國製AI短劇,成功滿足了台灣民眾的「中國癮」,發揮了過去「孔子學院」無法達到的功能。翻攝自BiliBili
過去幾年,台灣和不少西方國家擔心抖音(中國大陸以外版是TikTok)對青少年造成不良影響,想出各種辦法企圖限制抖音,但成效普遍都不好;其實不只年輕人迷戀抖音上的短影音,大人們也被中國影音產品綁架了。
適合小黃運匠打發時間最近搭小黃計程車注意到很多司機都在看中國製作的「微短劇」。內容不外乎霸道總裁、穿越、飽受欺凌歧視的小伙子、美少女的復仇記……。現在台灣出租車這一行裡,年輕人多去開Uber,開小黃的大部份是壯齡以上。我幾次好奇地和這些司機聊天,問他們在看什麼影音,他們說都是YouTube上的免費影片,這些影音為什麼吸引他們?多數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一位運匠用台語表達得最貼切:「無議量!」(無聊)
雪山救狐狸這類短片雖然劇情大同小異,卻是運匠們打發時間的最佳選擇。取自微博
有時候遇到一些多為外省籍、上了年紀的計程車司機,他們會聽中國官方製播的統戰廣播節目,或是台灣統派主持人宣傳統一、罵台獨的網路廣播;但
這些看中國微短劇的司機和上述堅持「祖國統一」的老先生們很不一樣。他們有本省籍、有外省籍,從閒談中可約略知道有不少還是綠營支持者。這些人會看中國製的微短劇,前提當然是節目要能吸引他們,其次就是像那位說「無議量」運匠的心態——一天開十幾個小時的車實在太無聊了。這些中國微短劇即使情節大同小異,但用來打發時間最合適。此外,台灣並沒有提供類似影音產品供民眾選擇,運匠們收看這類中國穿越劇成了理性的選擇。「孔子學院」統戰被識破中國政府之前曾經企圖對全球進行大規模文化統戰,利用「孔子學院」為基地,加上大筆金錢補助各國民間團體、學校和研究者,向外投射「軟實力」。但這個企圖被西方視破,認為中國投射的不是軟實力而是「銳實力」,也就是威權政府滲透操縱別國的傳播、文化、教育系統,藉此引導公眾意見、左右國家政策。也因此,近10年來孔子學院紛紛被迫自各國校園撤離,中國這一波文化統戰也未竟全功。
中國透過孔子學院投射軟實力的企圖,被各國識破。圖為中國北京孔子學院總部。路透社
但是從Tik Tok的風行到微短劇的興起,這一波中國文化輸出主要不是靠國家力量而是市場機制推動。微短劇背後是數百家民營公司、數十萬名從業員,他們為了追求利潤而投入生產。
中國民營企業的「沃爾瑪效應」兩位中國問題專家李其(Lizzi C. Lee)和奧蘭德(Eric Olander)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文章指出,中國在全球南方影響力的快速提升、在開發中國家贏得民眾好感,這些並非北京官方戰略操作的成果,而是民營企業求生存、求獲利的副產品。孔子學院等由上而下的手段多成效不彰,反倒是民營企業透過商業行為替中國形塑出正面形象;替北京投射軟實力的不是中宣部而是比亞迪、小米、抖音和傳音(Transsion)手機等民企品牌。作者指出,1980、1990年代,美國品牌代表著現代化;如今許多開發中國家的年輕人把中國品牌視為現代化象徵。
小米等民營企業,透過低價商品成功在國際上投射軟實力。圖為中國北京一家小米體驗店的小米SU7電動車。路透社
作者用「沃爾瑪效應」(Walmart effect)來形容這種現象——中國品牌以低價滿足了過去消費不起同類商品的中低收入族群,讓許多人產生一種自己也搭上現代化列車的感受。這些人對對中國政治體制也許不瞭解也沒有好感,但中國的產品讓他們不排斥「中國」這個品牌。其中,微短劇就是為中國擴展影響力、形塑形象的重要產品。文策院一度讓對岸產生戒心台灣的文策院當年是要以南韓文化振興院(KOCCA)為榜樣,想要效法韓流也掀起一股台流;但台灣還沒有像南韓在全球掀起K-PoP風潮,已經面臨中國微短劇的全面入侵。當然K-PoP風潮不完全是文化振興院的功勞,南韓影視娛樂產業規模不是台灣可以比擬,擁有好多個世界級內容生產企業,SM、YG、JYP和HYBE等娛樂公司長期投入資本、培養人才。KOCCA扮演的角色是文娛產業的後援。台灣文策院也是想提供KOCCA類似的功能,只是假如KOCCA投入10億,民間影藝文化企業會對投資100億;台灣則相反,即使政府投入10億,民間只投資1000萬。
林志玲原本要出任文策院董事,一度引發風波。文策院提供
此外,台灣文策院的策略偏向育成優質內容、走向國際,想做的是台版的《魷魚遊戲》那種國際精品,而不是對標低俗的中國穿越短劇。文策院也許自我期許很高,要讓國際看到台灣的文化主體性。它也並非一無所成,例如五月底林志玲出任文策院董事鬧風波發生,不久後中國國台辦指控文策院「策動、出資拍攝了《零日攻擊》等多部歪曲歷史、渲染大陸威脅的影視劇」,是「文化台獨的政治工具」。這也代表著文策院的影響力讓對岸也產生了警惕心。
AI助長中國產品入侵影音市場缺口文策院自我期許的文化使命很高,自然不會去育成那種「打發時間、情緒消費」的微短劇,而台灣也沒有民間娛樂影視企業在製作這類產品,因此就為這個市場留下一個大缺口,讓中國影音產品可以大軍長驅直入──尤其是在AI時代。
中國AI應用在影音生成上的技術已居全球領先地位,相關影視產業也快速紮根建立。AI讓影音生產成本與速度大幅下降。從劇本創作、角色設計、分鏡規劃到演員、場景及後期製作,AI逐步取代傳統片場工作流程。因為AI工作流程的廣泛被運用,只需少量人員即可完成一部劇,導致橫店這個中國最大影劇拍攝基地出現大量失業演員及工作人員。
多種語言配音、對嘴都沒問題據《中國經濟週刊》指出,2026年春節檔,中國各大短劇平台上,AI生成的漫劇、模擬人劇佔據了近30%的熱門榜單。2025年中國全年新增AI短劇相關企業超過8萬家;截至2026年初,企業總數已接近25萬家。2026年初,中國AI短片《霍去病》在社群平台迅速走紅,多家媒體一度宣稱其「全網播放量突破5億」。這個數據很可能是灌水的,但《霍去病》的例子說明了AI影像作品快速引發輿論關注。
中國AI應用在影音生成上的技術領先全球,圖為AI短劇《霍去病》。翻攝自BiliBili
AI更幫助中國生成多影音產品征服台灣以及廣大的全球南方市場。因為AI聲音複製技術的進步,加上運用具備語境理解能力的大型語言模型翻譯劇本,整套流程可將原片翻譯成幾十種不同語言的配音,不只對嘴沒問題還保留原演員的音色與張力。
中國國家隊趁機介入中國DramaBox、ShortMax等短劇平台為搶進全球南方市場,不只將中國短劇配製各種語言,甚至啟用當地演員、適應當民俗改編劇,因此在印尼、馬來西亞等穆斯林人口較多的東南亞地區、中國微短劇比「美規」影劇更符合當地尺度、更受當地民眾歡迎。根據DataEye指出,2025年東南亞微短劇產業規模已達3.9億美元,預估2026年將達5.1億美元,是全球短劇市場增長最快的區域之一;其中印尼在2025年約占東南亞微短劇App下載量的50%以上,是東南亞最大的市場。
中國這一波軟實力對外投射並非完全沒有官方身影——民間企業打頭陣,國家隊看情勢大好也趁機介入。越南就和廣西展開官方的AI影音合作計畫,啟動「中越AI視頻生成項目」。AI視頻成了中越官方合作中心背書的產業政策。
光談「認知作戰」無法說服運匠即使如此,促成廠商提供影音產品、客戶願意消費的主要動力還是市場;這也是台灣運匠會迷上中國短劇的原因。相對的,台灣公共論述在討論抖音上的中國影音產品入侵時,多聚焦在「認知作戰」、「洗腦年輕人」這樣的思維中,例如去年民主實驗室的TikTok研究就是一個例子。這個研究聚焦在TikTok的演算法與文化氛圍如何在潛移默化中形塑年輕世代對政治、民主與兩岸議題的認知,警告必須認知到中共如何透過抖音做大外宣對付台灣與民主國家。
民主實驗室曾邀請專家對談TikTok對台灣兒少的負面影響。翻攝臉書「台灣民主實驗室」
雖然苦口婆心,不過這種思維顯然沒法說服「無議量」的中老年運匠司機不看中國短劇——除非你能提供他們「打發時間」的替代品。就如李其和奧蘭德的論點——中國品牌成功是因為它們不像官方宣傳,而是自然融入消費者生活。
要讓台灣消費戒掉「中國癮」,不能期盼靠一場政治正確的洗腦能成功;如果不能提供更好的娛樂內容,再多的反認知作戰宣傳也難讓民眾戒掉「中國癮」。本文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