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與日本國會改選,結果近日出爐,左圖為泰國代理總理阿努廷(美聯社)右圖為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路透社)。
當外界的聚光燈集中在日本眾議院選舉、關注高市早苗所領導的自民黨取得壓倒性勝利之際,泰國同日舉行的大選卻呈現出另一種更具不確定性的政治圖景。若說日本選舉驗證了民調的高度準確與政治權力的再集中,那麼泰國選舉則恰恰暴露出民意流動的複雜與制度結構的深層張力。兩場選舉放在一起觀察,實際上揭示的是亞洲政治正在出現的「穩定渴望」與「制度摩擦」的雙重趨勢。
民調失準的背後:泰國選民的情緒轉向與日本選前民調幾乎精準預測自民黨席次不同,泰國民調此次可謂全面失靈。選前普遍看好進步陣營延續2023年的動能,但最終由阿努廷(Anutin Charnvirakul)領導的保皇派泰自豪黨(Bhumjaithai Party,藍)異軍突起,拿下約193席,反而將呼聲頗高的改革派人民黨(People's Party,橙)壓至約118席,中間派為泰黨(Pheu Thai Party,紅)更退守至約74席。政治格局從「紅藍對抗」轉向「保守派主導,改革派制衡」。
泰國眾議院大選前,阿努廷在曼谷造勢。資料照,路透社
這種落差說明一件事:泰國選民的優先排序正在從「改革期待」轉向「穩定焦慮」。
2023年,前進黨以151席震動政壇,被視為泰國走向結構性改革的前夜。然而,過去兩年政治動盪頻仍,從總理不斷更迭、司法干預政治到泰柬邊境衝突,已逐步侵蝕選民對激進改革的耐心。當經濟成長乏力、生活成本上升、泰柬邊境緊張升溫時,選民行為出現典型的「風險收縮」:在不確定環境下,投票傾向轉向秩序與安全敘事。
阿努廷的勝出,正是這一心理轉折的政治映射。
民族主義紅利:短期動員,長期隱憂泰自豪黨此次選戰最關鍵的操作,是成功將邊境安全議題轉化為選舉動能。在泰柬衝突升溫背景下,阿努廷將自身塑造成「戰時型領袖」,以強硬主權立場動員選民情緒。
這一策略在短期內極為有效,原因有三:安全議題天然具有跨階級動員力、軍方與王室背書提供體制穩定感,以及經濟疲弱放大民族主義的情緒吸附力。
泰國眾議院大選,曼谷街頭候選人看板林立。資料照,路透社
但是,這種紅利具有明顯的「消耗性」。一旦邊境緊張降溫,或經濟壓力重新成為主軸,民族動員的邊際效益將迅速下降。換言之,泰自豪黨這次勝利,在結構上更像是國際與安全情勢紅利疊加執政優勢的結果,而非穩固的長期政治重組。
制度變量:軍方陰影正在退場,但未完全消失此次選舉另一個被低估的重要變化,是制度層面的微妙鬆動。過去依據2017年憲法規定,總理由參眾兩院共同選出,實質賦予軍方控制的參議院關鍵否決權,這也是2023年前進黨雖為第一大黨卻無法執政的制度根源。
而本次選舉具有兩個新特徵:參議院不再直接決定總理,以及修憲公投獲近六成民意支持。
民眾想擺脫軍方過度干預,回歸民主體制。但修憲不是易事,既要平衡保守派、軍方、改革派三方利益,又要修改參議院構成、軍方政治特權等核心條款,稍有不慎就會引發對立。新憲法能否順利修改,直接關係泰國政治能否走出「選舉-動蕩-干預」的循環,是制度破局的核心。
泰柬邊境衝突等因素,逐步侵蝕選民對激進改革的耐心。泰國皇家陸軍/美聯社
這意味著泰國政治雖未完成轉型,但制度剛性正在出現裂縫。軍方的結構性影響力可能從「決定性否決」退為「重要但非絕對」的角色。
對阿努廷而言,這既是機會,也是風險:他少了制度捷徑,卻必須真正面對議會政治的協商壓力。
勝選不等於執政:阿努廷的組閣困局儘管泰自豪黨成為第一大黨,但其困境同樣明顯:席次優勢不足以單獨組閣,且政治信任度出現透支。
阿努廷過去在幾次關鍵政治博弈中的「戰術轉向」,已在主要政黨間是否與之合作留下深刻陰影,諸如:與為泰黨關係由合作轉為互疑、2023年臨陣一改承諾放棄支持前進黨(Move Forward Party)組閣,以及多次在眾議會投票立場搖擺的黑紀錄。因此,他如今面臨典型的政治困境,贏了選票,卻未必贏得盟友的信賴。
不過,從政黨立場看,目前最可行的聯合政府路徑,仍是由泰自豪黨、為泰黨及勇敢正義黨(Klatham Party)的三黨立場較相近的組合。若合作成形,席次可望突破300席,形成穩定多數。但這種聯盟的本質是功能性結盟,而非信任型結盟,未來內閣穩定度仍有變數。
與日本形成鮮明對照的亞洲訊號若將泰國選舉與日本同日選舉並置觀察,可以看到一個極具啟發性的區域對比: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自民黨總部為贏得眾議院選舉的候選人釘上當選標記。資料照,美聯社
一、在選舉結果面向上,日本自民黨獨強,權力高度集中;泰國則是泰自豪黨勝選但未過半,權力分散。二、在政治的新民意趨勢上,日本向右傾且穩定;泰國呈現出保守回潮但不穩定局面。三、在制度結構上,日本民主成熟而穩定,泰國仍處在民主過渡中的震盪期。四、在政治或政權的穩定上,確定性上升,不確定性仍高。
這反映出亞洲政治的一個分化現象:即使是同樣訴諸於安全敍事,如日本的成熟體制國家,選民用選票換取「強勢政府」;像泰國的轉型體制國家,選民給予軍事支持,但政治轉型在「穩定」與「改革」間反覆擺盪。
對區域格局的真正意涵從更宏觀角度看,泰國這次選舉傳遞的並不是單純的保守勝利,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訊號,包括改革動能並未消失,只是被安全焦慮暫時壓制;制度轉型仍在進行,但路徑更曲折;民族主義正在成為區域政治的共同動員工具;以及中等強國(如泰國)將持續採取「大國平衡」策略。
對區域各方而言,一個由保守派主導但仍需聯合執政的泰國,確實具有較高可預測性;但若將此視為政治錨定,恐怕仍言之過早。
勝負已定,但結構未定阿努廷的勝選,是一次戰術上的成功,也是一次時勢紅利的集中釋放;但它尚不足以構成泰國政治的結構性重組。
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誰贏得了這一場選舉,而是三個更長線的問題:民族主義紅利還能維持多久?制度改革是否會重新加速?保守聯盟能否建立真正的政治信任?以及在修憲上,各政治勢力與軍方與王室的博弈結果。
阿努廷的勝選不足以構成泰國政治的結構性重組。路透社
如果說日本正在進入「強勢政府時代」,那麼泰國更像是走入一個新的「不穩定均衡」。
而在當今亞洲政治棋局中,或許在日本、泰國及美國的轉身後,不穩定,本身就是一種新穩定的均衡過程。
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