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粽葉下的鄉愁：香港人如何在台灣尋找家的味道

根據統計，自2019年以來，港澳人士申請在台居留獲准者近5萬人，2024年獲准定居人數達2024人，超過2023年全年定居許可人數1659人，其中香港佔了1880人，創下近10年新高。香港作家李紹基近年移居台灣，二○四六出版社今（2025）年出版了他的散文集《半場香港，半場台灣》，描寫移居生活的真實狀態。

台灣與香港雖然都是華文生活圈，但是文化風格仍不盡相同，李紹基在書中細緻寫下追垃圾車、看獸醫、搭輕軌、遇到地震、看侯孝賢電影等細緻的生活細節。台灣的端午節經常是親友團聚的時刻，《太報》取得二○四六出版社授權，刊登李紹基在書中〈兩個屯門人，四顆香港粽〉一文，共同品嘗離散生活的溫柔。

今年端午節前的一星期，我和太太在網上訂購了四顆港式的鹹肉粽，在臺灣，鹹肉粽叫廣東粽，這種粽子非常罕有，我路過不同市場都會尋找，但都未曾見過，只聽說在某一兩個老市場能買得到。

關於「粽」字的寫法，香港會用年代較遠古的「糭」字，臺灣則用較為後出的「粽」字，兩者都是形聲字，指的其實是同一種食品。《說文解字・新附》中有關於「糭」字的解釋：「蘆葉裹米也。」可知現代的粽子組成結構跟當初的原型已很一致，就是以葉子包裹米煮熟的食品。

而以前是以蘆葦葉包米的，到了之後的世代，各地因各地方土不同，風物有別，因而發展出運用不同的葉片包米煮成粽子。就我所見，香港和臺灣是用不同的葉片包粽子的，香港用竹葉，臺灣北部用筍殼葉，南部則用竹麻葉。

而臺灣人數粽子時所用的量詞跟香港人也不同，他們會用「一顆兩顆」或「一粒兩粒」的數，比較植物化、死物化；香港人則會用「一隻兩隻」的數，聽起來讓人覺得香港人眼中的粽子，比較似活生生的動物。

我訂購的四顆鹹肉粽由香港移居過來的包粽師傅製作，他一家本來在香港經營粥店，也兼賣粽子，那是一間在屯門藍地街市開了數十年的老店。藍地其實離我香港的舊居不算遠，駕車十分鐘可達，不過就是無緣光顧過。

我們透過Facebook網上聯絡網店購買，因為對方沒有實體店，也不設貨運，要雙方約定時間在淡水捷運站的出閘口會合，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方法頗為原始，相比大型網店來說較為費時和費力，但為了吃市面上難以買到的鹹肉粽，費甚麼東西也要去買。

本來在臺北要吃粽是很輕易的事情，不用等到端午節，平日在市場已有很多選擇。到了端午節前後，粽子就更易買到，如時令水果一樣，四處都有人擺賣，或者在店面一排排地掛起。連超市、超商（港稱便利店）、街上的小販檔，都能見到粽子的踪影。然而尋找到的都是臺灣味道的粽子，香港人慣吃的廣東鹹肉粽可謂一粽難求。

臺灣的粽子有很多門派，有北部粽、南部粽、湖州粽、鹼水紅豆粽。北部粽的形狀是三角形的，裡面包的餡料，每間店子都有點不同，大致有干貝、香菇、栗子、五花肥肉、魷魚、鹹蛋黃等，比香港只包豬肉和鹹蛋來得豐富，口感比較似臺灣油飯，亦有點似香港的糯米雞。

北部粽會先將糯米混入材料炒至半熟，然後以筍殼葉包裹，再在鍋子裡隔水蒸熟，糯米入口較硬身和鬆散，口感跟香港的廣東粽不同。

而南部粽的形狀也是三角形的，它跟廣東粽一樣都是直接放進滾水煮熟的，而且都是先用生糯米包好已炒熟的材料，之後才用竹麻葉包裹下鍋水煮，口感和廣東粽一樣走Q彈黏糯路線，在眾多臺灣粽子中，南部粽已算和廣東粽比較接近。

但和北部粽一樣，南部粽也沒有加入綠豆仁，因此和香港的廣東粽的味道始終有點點不同，像缺了一塊的拼圖。而臺灣粽子和廣東粽最接近之處就是都用了五花肥肉作主要餡料，吃下一顆粽子保證你會飽足大半天，可謂中式「energy bar 」。

我之前吃過南部粽，其實已覺得它跟廣東粽很近似，亦已感到很安慰，心想能在臺灣吃到這種口味，已能解思鄉之情。但到知道端午節終於能吃到真正的廣東粽，心情依然會感興奮和期待，我和太太在空閒時間便會笑著提起。

這四顆廣東粽都是五角形的，外觀像一隻小時候手摺的小紙船。打開竹葉，大大的咬一口，綠豆仁淡淡的香甜和糯米所併發的黏合感立時在口腔膨脹，擴張到口齒間每一分罅隙，繼續咀嚼，滿口的滿足感更是飽滿。

綠豆仁和糯米，軟稠交纏，真有一刻帶我回到香港的老家之中，彷似和兩老及弟弟掀開竹葉，一家分吃冒著蒸煙的粽子的時光。想來想去，竟發現已忘記最後一次和家人同桌分吃粽子的時刻究竟是何時了。

想來也覺得諷刺，我自小在屯門長大，我寄住在泥圍的外婆家時，經常和她拉著手拉車子，走到隔壁的藍地街市買菜，已經過不知多少次，都沒有留意兩個屯門人，四顆香港粽過藍地這間粥店，大家只在對方的生命擦身而過。到了今天，兩個屯門人卻透過網絡，相約在隔了一個海峽的淡水捷運站交收四顆粽子，這項交易，好像錯配了十萬百千里的時空。

好地地兩個屯門人，為乜要在淡水交收四隻香港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