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站選讀】為什麼斷不了爛桃花…臨床心理師拍拍：先處理內心的洞

以四十歲的標準來說，露西亞保養得很好。混著四分之一的西班牙血脈，每週兩次皮拉提斯，不打醫美，作息穩定，狀態幾乎無可挑剔，會挑剔她的，多半是出於嫉妒的同齡女人。然而聽完她的情史，那些女人的嫉妒通常會轉為呵護，然後臉上寫著「我懂」之類的安撫。

原來上天真的是公平的。

她外公早年航海，愛上西班牙女孩，於是兩人在巴塞隆納的港口找了牧師公證，再把血脈帶來東方。外公不適合在陸上生活，獨留外婆在島國扎根，但外婆不適合在異鄉生活，幾年後，兩人離婚。外婆離開台灣，連回憶也帶走，只把濃眉、褐髮以及糟糕的男人運留給露西亞的媽媽，再由媽媽傳承給她。

露西亞（Lucia）的原意是光明，可惜祖孫三代情路黯淡，一輩子所託非人。

露西亞長得有點像我欣賞的女歌手山形瑞秋，意思是很適合被放進黑白相紙。相框裡的她會坐在濱海的露台上，不太在意髮型，指間夾著半截菸，罩上波希米亞衫，隨便靠著哪一面牆，就會讓人不自覺地想探究她的心事，或那神祕的歷史。你甚至還能想像她有副滄桑的嗓，但她只是對著潮汐，笑而不答。

可惜她一點都不神祕，倘若剝掉那層飄洋過海而來的皮囊，她就是一個單純的台灣女孩。她不會講西班牙語，對藝術沒有半點興趣，聲線還有些扁平。菸酒不沾，長年茹素，餐飲科畢業後，專營手工餅乾，最大的願望是在三十歲之前把自己嫁掉。

只不過天不從人願，她的異國輪廓讓可靠的男人不敢接近她，不適配的男人卻不斷纏上她。纏上她的男人，等神祕感消失後就拋棄她；不敢靠近她的男人，則依舊保持距離安慰她。四十歲之前，她的情史沒有斷過，但也沒真正愛過，又或者說，沒被誰真正愛過。

媽媽的婚姻比外婆還短命。離婚後，媽媽周旋在男人之間，露西亞的童年，大多在那些想不起臉孔的叔叔家流轉。她最害怕的，就是在大半夜聽到行李箱拉上拉鍊的聲音，那表示她只有五分鐘的時間，就得從溫暖的被窩移動到飄著細雨的巴士站，接著母女倆會狼狽地望著不見底的夜晚，以及淹沒在那片黑的下一站。

媽媽總習慣在男人面前牽著她，但她知道那不是愛，只是拿來加同情分的素材。

很多年後她才明白，她們其實是同一類人，她們都是月亮，無法自體發光，只能依賴他人的熱量。為了持續接收熱量，為了不再睡在巴士站的長椅上，她只得不留縫隙地，留在那種被需要的感覺裡。

終於，四十歲這年，她找到了真命天子：四十二歲，資訊工程師，熱愛健身，離婚，兒子讀小一。兩人在烘焙課上認識，露西亞是講師，而他是愛上講師的學生。於是露西亞搬去男人的寓所，假日幫孩子烤蛋糕，開始想像求婚的場景。

但就在交往的第四個月，也是男人最容易露出破綻的時刻，她挨了一頓揍，原因是她傳訊息託男性友人帶果乾回國時，附贈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猜忌是男人動粗的理由，也是他離婚的起因。

露西亞是過來人，當機立斷火速斬桃，行事專業。短命天子埋進回憶，人生繼續前進，於是對著手機頁面，她又立刻接受另一段交友配對。

但她現在最大的疑問，不是如何延長姻緣線，而是為何這二十年來，她始終無法按下暫停鍵，仔細體驗失戀。

因為一旦失戀，她就不再是月亮，而是被除名的星體。


這一切怎麼開始的？


為什麼斷不了爛桃花？
面對失戀，人有各種不同的應對方式。

有人泡進悲傷，有人沉潛以待。有人另尋寄託，有人無縫追愛。無縫接軌的動機，大多是想藉由新戀情，去覆蓋前一段的失落。這做法很直覺，也確實有助於暫時止痛，但它帶來的風險，卻遠大於它的麻醉作用。

「好好談一場戀愛」跟「只想要一段關係」的區別

愛情，有時跟成癮行為很像。所謂的「成癮」（Addiction），就是把「喜歡」與「想要」誤認成同一件事。

這兩者的區別，在於「喜歡」會讓人專注其中，但「想要」卻會使人渴望得到更多。那種渴望感會衝擊人的前額葉，影響判斷力與控制力，讓思考變得粗糙。於是我們會逐漸忘記當初為何喜歡，只想著怎樣才能讓它不間斷，因為我們無法忍受失去的感覺。

套用在愛情上，就會變成「好好談一場戀愛」跟「只想要一段關係」的區別。

「好好談一場戀愛」需要細膩的觀察、日常的相處、價值觀的磨合，並反思自己在情感關係的續航力，來決定這段戀情能走多遠。

但「只想要一段關係」則帶有明確的目的性。不需要細緻的設定，先下標再說，因為想要被愛，想被呵護，想要再次感受那種溫度。因此觀察總是倉促，日常處處讓步，磨合成為迎合，只為了不再失去一段關係。這時我們所渴望的，不一定是某個特定的戀愛對象，而是「被愛」的感覺。

這種渴望感，正是人們斷不了爛桃花的原因。

因為戀愛帶來的正向體驗，會刺激中腦的「邊緣通路」（Mesolimbic pathway），也會讓「腹側被蓋區」（Ventral tegmental area，簡稱VTA）變得活躍，這個區域接近大腦底部，負責分泌多巴胺，並將它們送往大腦各分區。

多巴胺是一種神奇的神經傳導物，它的作用不是生產，而是「推動」。它會推動我們追求快樂，協助我們體驗快樂，或逃避厭惡的事，它是一切活動的幕後推手。

可惜對某些人而言，他們的大腦比較不容易被滿足。一成不變的體驗，會讓多巴胺敏感度下降，因此他們需要更密集的濃度、更洶湧的分量，來協助他們追求快樂，這就是所謂的「耐受性」（Tolerance）。

從這個階段開始，愛情會從精緻的桌邊體驗，變成無肉不歡的橫征暴斂。從「喜歡」變成「想要」，因為癮頭開始作祟。

然而當我們對關係的「想要」多於喜歡，便會影響前額葉的功能，導致決策品質下降，情緒變得更失控，分手成了家常便飯。

寧願短暫安撫，也不要長期修復

但分手就會終止一切嗎？不一定，很多人甚至再接再厲，因為壓力會增加我們的多巴胺，同時影響大腦的另一條路徑，「HPA軸」（下視丘─腦下垂體─腎上腺），這是人類因應壓力或危機時的重要系統。人類生物學博士費雪（Helen Fisher），把這種失戀後卻依舊維持熱情的狀態，稱之為「挫敗吸引力」（Frustration - attraction），同時也是爛桃花的接續點。

這是由於分手後的壓力，會讓危機感湧現，於是下視丘亮起紅燈，HPA軸迅速作用，正腎上腺素變得活躍，人的情緒開始波動。然而在缺乏愛情的安撫下，會導致自律神經不斷反撲，讓身體產生類似藥物的「戒斷反應」。這是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加上發生在空窗期，會更教人難以忍受。

為了鎮壓這股躁動，追愛族只好選擇無縫接軌戀情。雖然倉促的決策往往會讓感情難以善終，但斷愛的感覺實在難受，因此寧願短暫安撫，也不要長期修復。

由此可知，驅動一個人密集追愛的原因，不一定是因為連續出現了合適的對象，而是不想失去愉悅感，或渴望接續被愛感。於是在多巴胺的推動下，我們削弱了前額葉的守護，衝動尋愛。然而短命的戀情引發了壓力反應，為了逃避不舒服的戒斷反應，我們再度披掛上陣，形成了某種爛桃花迴圈。

所謂的爛桃花，不代表每個對象都是渣男或爛咖，更多時候是自己的判斷出錯，讓不適合的人選走進生命，或讓糟糕的對象有了可乘之機。

撿起菸屁股的瞬間

以上這些聽起來有些複雜的成癮機制，若換成簡單的想像，我會把它稱之為「菸屁股理論」（Stub theory）。

這當然是信口胡謅的東西，但它真正的意思是，在密集輪替的戀情中，那些不適合的繼位人選，作用都像是菸屁股。菸屁股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我們忍不了癮，一旦有菸屁股便將就頂著用，但那不是經營，而是止癮。

爛桃花的起點，一向都在我們撿起菸屁股的瞬間。

脫困方案

怎麼做，才能斷開爛桃花？

必要的空窗期

「安排好自己」，是讓生活回歸常軌的唯一正解。失戀不是世界末日，這句陳腔濫調的重點不在激勵，而是提醒事實，畢竟你確實是回到「沒有對方的日子」，但那時你也活得好好的。重新適應確實很辛苦，然而時間也能幫上一點忙，它會用不著痕跡的方式幫你往前推進。

你要做的，是把自己放進新版行事曆上，然後給自己多一些耐心。

仔細回顧傷口

急著開展新戀情，是失戀後最容易出現的念頭，也是爛桃花的起頭。因為我們總是把失戀當成生命的洞，填好填滿，人生才能圓滿。但這個洞很公平，花多少時間開挖，就得花多少時間填平，最重要的是，你必須先處理內心的洞，而不是急著開新坑。前一段戀情的失利，多半是因為我們沒有正視傷口所導致。

傷口是最切膚的導師，它會告訴我們這個洞怎麼來，下次要怎麼避開。但選擇無視，那就注定在派對裡跛著腳，在舞池中央再跌一次跤。

設定人品參數

斷癮要靠空窗期，健全的關係則要靠適配的伴侶。

「情商穩定」、「不逃避溝通」、「尊重界線」、「信守承諾」，這些值得信賴的人品參數，比任何外在條件都重要。

這些特質不會一開始就寫在對方的臉上，他的頭頂也不會飄著類似的戰力表，一切都必須從「相處」中覺察。這意味著我們不能再急於接軌，而是得耐著性子，從日常的細節中對照，觀察對方是否能直面衝突，不逃避溝通，為承諾負責。

真命天子不會帶著弧光從天而降，它更像是從各種衝突與溝通中，耐心打磨出來的弧角，目的是讓我們避掉銳利的致命傷。

釐清我們的「想要」與「需要」

「想要」一段關係的背後，通常有更深層的心理需求，包括為了受到關注與呵護，逃避孤單的感受。但實際上我們真正「需要」的，是穩定的人際連結，以及真切的自我評價。能被真正理解，才能脫離孤單。

但這樣的理解，不一定要從愛情中獲得，一般的人際關係也能做得到。不對等的愛情，反而會讓自我價值與人際底線不斷退讓。真正健康的關係，不是單向迎合，而是雙向溝通。

相較於坑洞，失戀更像一段歷程，舉步維艱，但總會走過。所謂復原，重點不在你能多快忘掉對方，而是你能多快適應沒有對方的生活。

療傷沒有捷徑，迷途也在所難免。但請記住，只要不急著覆蓋傷口，而是再多給自己一段留白的餘裕，仔細回顧那些留下來的痕跡，我們終究會發現：

即便錯失了落日前的霞光，我們還有夜空中的星芒。




書名：該是脫困的時候了：臨床心理師帶你鬆開死結，重啟人生
作者：劉仲彬
出版社：寶瓶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