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莓」成中國產業擴張新樣板　WSJ調查：抄技術、竊品種、再打價格戰

美國藍莓大廠Driscoll's在15年前進軍中國，帶著頂尖育種技術與高科技溫室系統到雲南，原本是看中這個尚未開發的龐大市場，要打造該公司在亞洲新版圖。然而，該公司卻面臨和其他產業進軍中國同樣的後果：專業技術迅速遭中國本土業者「複製貼上」，溫室設計被抄襲、專利植株被盜用。Driscoll's已在中國提起逾20件訴訟，目前僅2件獲勝訴。

《華爾街日報》調查報導，Driscoll's（在中國品牌名「怡顆莓」）當年為克服雲南土壤貧瘠、水源易受污染的問題，自行研發出一套溫室栽培系統，將植株種在椰纖介質中，搭配滴灌供水，徹底摒棄傳統露天種植。今夏才卸任的執行長比昂（Soren Bjorn）坦言，該公司在全球各地的投資中，中國的建置成本最高，「大家都以為在中國做生意就是便宜，事實完全不是這樣」。

然而，這套種植系統上線沒幾年，幾乎一模一樣的溫室就在雲南各地如雨後春筍般冒出，部分中國業者根本是直接抄襲Driscoll's合作農戶的溫室設計圖。

比抄襲溫室更棘手的是專利植株遭竊，Driscoll's與澳洲育種公司Mountain Blue合作，取得明星品種「優瑞卡‧日出」（Eureka Sunrise）在中國的獨家授權，種苗原本只透過合作農戶流通。但中國法院審理的多起案件顯示，當地種植戶只需「得手」幾根插枝，就能自行大量繁殖這款專利品種，完全繞過授權與付費程序，形同技術直接被搬走。

為了抓出這些「地下工廠」，西方藍莓企業甚至動用私家偵探喬裝成農民或貿易商，混入雲南苗圃買下樣本，再送實驗室做DNA比對取證。

●提告勝訴不易　賠償杯水車薪

西班牙育種公司Planasa旗下子公司的一起訴訟中，一名雲南苗圃員工在微信訊息裡向臥底調查員坦承，公司「動用了些關係」，從Driscoll's的農場弄來受專利保護的植株，還特別強調「這當然是偷偷進行的，因為他們絕不可能主動給我們」。昆明市中級人民法院最終認定，該苗圃內多數植株屬非法繁殖，判令銷毀之外，賠償約2萬3000美元（約73萬元台幣）。

Driscoll's在中國已提起20多件訴訟，目前僅勝訴兩件；深圳農藥巨頭諾普信旗下多家子公司，也遭Planasa子公司控告非法種植受保護品種，初審已判賠約130萬美元（約4140萬元台幣）。

國際藍莓組織（International Blueberry Organization ）八月發表的報告直言，中國非法苗圃與非法種植面積恐達數千公頃，且短期內難以根除，「情況只會愈來愈嚴重」。

技術外流的速度，加上國有銀行專案貸款的資金助攻，讓中國藍莓產量自過去15 年暴增25倍，2021年已一舉超越美國，躍居全球最大藍莓生產國，官媒甚至盛讚藍莓是能振興鄉村經濟的「黃金果」。

然而，快速擴張的代價是市場迅速飽和、價格腰斬。雲南藍莓批發價已從2021年每公斤45美元，一路跌到今年僅剩15美元，連早期靠山寨技術搶進市場的業者，如今也自嘗苦果。

面對中國抄襲層出不窮、官司勝訴不易，包括Mountain Blue在內的西方育種公司如今改弦易轍，乾脆向更多中企開放授權，藉由權利金彌補損失。

●中國「內卷」模式蔓延　外企陷兩難

分析人士指出，這種先竊技術、再靠國家資金衝量、最後打價格戰拖垮全產業的模式，在中國被稱為「內卷」，過去已在太陽能板、電動車、造船等產業重演，如今農業也難以倖免；同一套劇本已複製到酪梨、榴槤、番茄醬等農產品上，令外國業者如坐針氈，藍莓大戰則是中國產業擴張手法的最新縮影。

一家美國企業把技術、品種與商業模式帶進中國後，在短短十多年內看到自己的優勢被大量複製；當複製帶來產量暴增與價格崩跌時，最初投入研發與取得品種授權的企業，反而必須為留在這個市場付出更高成本。

這也解釋了為何對許多西方企業而言，中國市場始終存在一個難以迴避的兩難：不進入，就可能錯失龐大市場；但進入中國，則必須承擔技術與專利被快速複製的風險。